(人类)世界
作者:叶李明珠,现居广州
“如果可能的话,一个人还是应该死在自己的村子里。”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林史茹说。
在我的家乡秦岭拐沟村,除了一些在外地意外丧生的人,大部分人都在村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。
儿子在四川说:“逝者如斯夫。与死人相比,活着的人吹牛、喝酒、钓鱼、玩游戏、看戏剧、追他们.不管他们怎么逃避,还是要面对自己的现实生活。一旦他们停止逃避,人们最初的需求就会再次出现。他们会困倦、饥饿、空虚、孤独、绝望、悲伤,想要被尊重,想要有人爱他们,他们会一劳永逸地死去。
接下来,将在全村人的关怀下,为他们举行盛大或简单的告别仪式,伴着长长的歌声在远处哭泣、看着当归。近年来,追悼会作为文明丧葬仪式之一,出现在瓜依沟村的葬礼上。因此,我的叔叔叶成了村里唯一的悼词作家。
当我在村里遇到红白喜事时,叔叔去帮忙做饭了
“我不是文学学士,我也没有当过村干部,而且我也不是一个强势的绅士。我这辈子一直无所事事,再加上命运和运气,一直生活在人群的最底层。”在一份私人文件中,叔叔总结了他过去70年的生活。“改革开放四十年,我一分钱都没赚到。不怪天,不怪地,只怪自己做不到。”
叔叔是我二爷家的长子。因为他是我父亲家里最大的哥哥,我叫他叔叔。1951年,叔叔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。他初中学了一年半。文化大革命爆发后,他的学习生涯结束了。他告诉我:“我本该1968年毕业,碰巧是高三。大串联,两派争斗,你不参加,回去躲在家里。”
16岁时,我叔叔报名参军了。但体检时发现他患有原发性高血压,因此失去了资格。1970年,村里推荐工农兵大学生,叔叔被列入候选人名单。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机会,但他不是团员,政治条件也不符合。其次,他有高血压,身体状况不合格,所以被刷下来。后来被录用,血压水平过不去,吃“利血平”药也没用。甚至在《平凡的世界》,孙少平因为高血压在体检的时候尝试喝醋,但是没有效果。
“人生之路虽然漫长,但关键的地方往往只有几步,尤其是人年轻的时候。”《创业史》的这句“金句”让大叔想起了过去。就像这本书的开篇那句:“春天,春天!你给植物和动物王国带来了繁荣、希望和幸福。你给梁三老人带了什么?”“刘清的问题”让大叔后来一次又一次地感到,他生命的春天并没有等待“繁荣、希望和幸福”。
在我童年的记忆中,我的叔叔和婶婶是幸福的。阿姨随和温柔。她在村子里工作,照顾孩子。叔叔当时在农村的供销社工作。在他的同事中,有一位老人被贴上了右派的标签。他忠诚善良,经常教导他。他被认为是他生命中的第二位老师,不管他的工作还是他的工作。
三十五岁那年,姑姑因病去世,他离开供销社,回到村里,成为一个地道的农民,后来再婚。嫁给这个阿姨后,她本应该是一个和叔叔一起度过晚年的妻子,但她几年前死于白血病。根据大叔的询问,这种白血病的概率是34/10万。他叹了口气:“这种事到了我头上,我能怎么办?”
幸运的是,孩子们都结婚成家了,在广东工作了很长时间。除了在村里种一些庄稼,叔叔还照顾他的孙女去上学。父母口语表达能力很好,在村里是公认的高水平,舅舅也不例外。遇到村里的红白喜事,就去帮忙做饭,管师傅。
大叔分析表兄弟口才的能力不是来自父母的遗传,而是来自返祖——。我曾祖母曾经是村里的传奇人物,带领全家度过艰难岁月和战争,对书本了如指掌,口才一流。此外,他有更多的文化素养和良好的书法。早年,村里每逢有红白喜事,就安排他叔叔坐在礼物柜里写礼物册。此外,由于村里的知识分子在外打拼,农村的应用文年轻人不懂。当有人需要写报告修房子,或者有人申请最低生活保障时,大伯往往会把自己需要的都给了,让大家都方便。
反复推敲琢磨的悼词很有意义
兰坡在村里去世后,有人建议写一篇悼词,包括举行葬礼时对她的生活的简要介绍。原来,兰坡的大儿子是大学校长、教授,早年因病去世
,他生前的一个结拜弟兄是教师。兰婆的一个孙子是大学高才生,一个孙女是高中生。当撰写的任务交给大伯时,他有些纳闷地说,“这怎么轮得到我来写呢?”兰婆的小儿子说,“他们一个都指望不住,这个事情就靠你了。”负责总管事务的庆娃大大,当时感冒了,沙哑着喉咙对大伯说,“这份悼词,你肯定能比他们写得好。”恭敬不如从命,大伯就坐下来,接过了纸和笔。
根据人们的讲述和回忆,兰婆出生于旧社会,嫁进叶家之后,织布纺线,做豆腐,过穷日子。在大集体年代,她白天在地里干活,晚上继续给生产队干活,生产队可以给管一顿饭。含辛茹苦,她供养大儿子跳出农门,算是光宗耀祖。
这是大伯整理完成的第一份悼词。从那以后,村里每次遇到写悼词的任务,因为别人没写过,不会写,大伯就成了唯一人选。
死亡作为生命中最高光的戏剧化时刻之一,在网络信息时代,令每一个逝者,都成了一盘有效期24小时的流量生意。但是在大山深处的拐沟村,按照民俗的仪式,过去村里有人去世,亲友和族人在延续多日的葬礼上口头述说逝者的生平和功过。邻村一位见多识广的企业家,曾经建议按照城市里追悼会的仪式,制作横幅和对联,把现场布置一下,然后撰写悼词,并从孝子的角度写一份答谢词,这样看起来又文明又时兴。经过推广参照,这些流程便在周围的村子里普及开来。在拐沟村的葬礼上,由大伯反复推敲琢磨的悼词显得情深意切,让每一场人生最后的告别变得缓慢而体面,庄严而珍贵。
为教授写的悼词 被教授女儿收藏
西北工业大学退休老教授叶文理,在晚年落叶归根,回到出生和成长的拐沟村,并在故乡溘然长逝,享年84岁。他在遗言中交代,葬礼从简,不要乡亲们送份子钱。
老教授生前极为看重乡情、乡愁和亲情。乡亲们为他简单地举办了一场追悼会。他的儿女们都是学理科出身,不会撰写悼词。于是,大伯接受嘱托,在家里写完后,拿给教授的二女儿。
这份悼词,以“深切的怀念”开头,追忆了老教授不平凡的一生。“出身寒微,从小刻苦读书,格外用心,最后学业有成,出人头地,在西北工业大学教书育人,为国家培养了无数栋梁之材。”在后文中,大伯详细讲述老教授生前,近80岁高龄,头戴一顶鸭舌帽,手拄一根木拐棍,走遍全村。沿途几公里,羊肠小路,崎岖不平,他走门串户,嘘寒问暖,饭不吃,水不喝,鼓励拐沟村的家长勤耕济世,要重视教育子女,苦读诗书,劝勉孩子们“黑发不知勤学早,白头方悔读书迟”,“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”。
追悼会上,有人听了这份悼词的内容,赞叹“水平高,漂亮得很,天衣无缝”。教授的二女儿专门向大伯致谢,还提出要把这份悼词拿回去保存起来。本来之前大伯还很惶恐,“人家是什么样的成就,我有什么资格给人家写悼词呢?”收到赞誉后,他把那份有过涂改的悼词,用小学生作业本的纸张,工整地重新誊写了一份,郑重交给教授的二女儿。
“伟人、名人、大人物的悼词,都容易写,因为有业绩。庶民百姓默默无名,忠厚老成,与世无争,无人无争,悼词很不好写。一不能夸大其词,二要把一生的经历功过都写出来。”大伯告诉我,“悼词这样说起来很简单的东西,有时候在村里实在把人难得没办法。很多年轻人经常不在老家,对留守在村中的老人日常生活中的点滴小事情都不知道。”
永才老人去世后,家中儿孙辈有三位大学生,却无人能写出一份悼词。大伯推辞表示“不敢班门弄斧”,后经人反复嘱托,就写出了一份让逝者家人们深感满意的悼词。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。在这份悼词里,大伯引用李商隐的千古名句概括了永才老人勤劳的一生。包括里面写到的生动事例,讲述永才老人年过八旬,还在田间地头耕耘劳作。“农历二月份的天气,依旧寒冷。老人穿着袜子,在水田里培育秧苗,村人经过时,看了无不深受感动。”
永才老人的儿子,本职工作在是公司办公室从事文案写作。他看了悼词以后,对大伯说,“我写的东西和你相比,真是小巫见大巫。这把我父亲的一生总结得太好了。我要把它储存在电脑里面。”
“万里长城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”
我的父辈们,远离赌博,不会打麻将,不会扎金花。虽然是庄稼汉,或者在外打工,但大伯和堂兄弟们极为讲究仪表衣着,每天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把头发梳得溜光,尽管干活要出汗,在泥土里劳动,衣服很难保持干净,然而总穿得整整齐齐。“俗话说,敬衣不敬人。”大伯以此告诫我们一众晚辈,在修炼内在气质之时勿忘修饰外在之美。
和堂兄弟们一样,大伯也爱好阅读,且记忆力不错,小时候读过的书,在许多年以后他还能背诵出里面的精彩句子。这得益于他在阅读时随手做笔记的习惯,包括在外面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对联,他默记在心,回家后再抄写到本子上。这些记忆或记录下来的句子,后来被大伯信手拈来,出现在村中不同逝者的悼词里。
起早贪黑、一生操劳的黑蛋爷去世以后,大伯为他撰写的悼词里面引用了一个成语: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。村里很多人不懂这个,有人说这个词太深奥,也有人表示恰如其分。
医学世家的月英婆去世以后,大伯在悼词里面除了记述“日常碎事,卓越建树”,还推敲出一句“与碧山绿水共存,与翠柏青松并茂”,寄托人们对她的敬仰与怀念。
即将迎来古稀之年的大伯,准备了一个老花镜,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书。至今他还能记起,年轻时读过的《创业史》里的一幕:“一九二九年,就是陕西饥饿史上有名的民国十八年。阴历十月间,下了第一场雪。这时,从渭北高原漫下来拖儿带女的饥民,已经充满了下堡村的街道。村里的庙宇、祠堂、碾房、磨棚,全被那些操着外乡口音的逃难者,不分男女塞满了。雪后的几天,下堡村的人,每天早晨都带着撅头和铁锹,去掩埋夜间倒毙在路上的无名尸首。”
他曾经猜想,那些死去的人,可曾有人为他们写过悼词?
这些年,写过一份又一份悼词,大伯不由地向我感慨:人生啊,就是“万里长城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”。人生啊,大人和小孩一样,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”。人生啊,就像方孝孺说的“千年埋骨不埋羞”——做了好事,后代就会赞扬,怀念,敬仰。做了不好的事,可以把骨头埋葬,但是把羞耻埋得住吗?人生啊,不过就是一副臭皮囊,死了就死了,活着的时候,就该好好地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