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独立电影人王小帅来说,吹嘘是尴尬的。即使新片《地久天长》目前在IMDb的评分是7.4,在豆瓣的评分是7.8,他也会在朋友圈发一张购票的二维码图片,并且会多次道歉。“我不知道宣传,我不知道网上很多东西,我只能打扰朋友圈。如果不开心,可以绕开。”
这可能是偏金牛,中轴的表现。
5年前王小帅的《闯入者》上映,“威尼斯电影节竞赛单元唯一入围中国电影”的公告点并没有给电影带来“好运”。上映首日排片率仅为1.32%,排片集中在上午10点前和晚上10点后。
被市场边缘化后,《闯入者》票房最终定格在惨淡的1003.5万元;同期上映的青春电影《何以笙箫默》,上映首日票房突破5000万,是《闯入者》总票房的5倍。
“放出来的那天,看到一排排大厅的数量,我一整天都在震惊、沮丧和绝望中度过。”悲痛和愤怒之下,王小帅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封公开信《致我的观众》,信中写道:“这可能是商业片最好的时代,也可能是严肃片最差的时代。”
肺腑之言依旧被解读为“悲剧性营销”,电影市场的悲剧性决战终于引发了巨大的争议:从时代背景中挖掘好故事的严肃电影是否已经失去了传播的意义?
王小帅不得不面对现实:历史记忆可能在新旧交替中破碎了。当这种无奈笼罩在寂静的夜里,独立电影人依然执着于时代的肌理,在黑暗中寻求一丝光亮。
五年后,《地久天长》获得第69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男女主角银熊奖。2月上映,3月22日大热时上映。
即使有口碑和流量小生的加持,营销团队也丝毫没有懈怠,包括王小帅在内的创始人面试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。“我们已经做出了努力,这比什么都不做要好。至于票房,还是要看观众。”
现实题材的电影非常花钱
半年前第一次见到王小帅,是在平遥电影节采访回来的时候,路过一家小商店,点了一份羊汤。见过几次面的王小帅也进来了。他中年时体重增加了一点,鼻子上戴着圆眼镜。只有他手上永不离开的烟和一贯的黑裙也有几分“先锋”气质。
喝着羊汤聊天,王小帅婉拒了第一财经记者的邀请。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算算时间,当时《地久天长》应该进入紧张的后期制作。
“这部电影可能是我拍过的最具挑战性的一部。”半年后,采访是在王小帅开车的时候进行的,电话那头还在烟雾中思考。
五年前,《闯入者》电影被“架空”的时候,酝酿已久的王小帅想拍一部共性更广、共情更广的电影。“随着年龄的增长,对中国40年的发展会有不同的感受。我们见证了很多普通人在时代的变迁中,从计划经济时代的主流人群,变成了市场经济时代的边缘人群。这是一个很好的视角,普通中国人家庭生活和生活模式的变化。”
这个想法给了《地久天长》一个原型,故事的主角是王小帅熟悉的工人阶级,但他们有的早早下海,投身商业大潮,有的则在体制内随波逐流。
国有企业宝江机械厂的工人,曾当过教师的“刘”
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一员,因为意外事故丧失长子,又失去二胎,刘耀军变得酗酒如命,他与妻子辗转海南,后来隐居在一个福建的渔村,从事修理工作,并抚养了一名养子;妻子王丽云与刘耀军同在工厂上班,丧失生育能力后,她一度伤心欲绝。人物性格与命运设定后,王小帅请来了内地优秀的青年女编剧、女作家阿美,《山楂树之恋》、《分手合约》等影视作品中都有她的身影。
阿美写了第一稿后,另一策划人也加入其中,历经四个月的剧本讨论,有了剧情大纲:年轻的刘耀军和沈英明本是挚友,常在一起跳舞打牌,两家孩子刘星和沈浩一块出生、长大,然而在一次郊外嬉戏中,耀军的儿子刘星意外身亡,彻底改变了两家人的命运。
“我也拍了几个电影,但这部电影的挑战性更强,要在限定的时间内,描述跨越30年的人物与家庭的跌宕起伏,是需要很多勇气、耐心与方法的。”为了让观众感同身受,王小帅摒弃了渐隐渐现的剪辑手法,坚持采用时间线交叉跳跃并不加字幕提示的方式,反而让观众完全沉浸在故事中。
甚至有影评认为,一部近30年的中国变迁史中,影片人物、场景众多,支线庞杂,在这样巨大的内容量下,导演的表现手法又极其克制,做了很多留白,这也是本片最高级的地方。
“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的投入非常大。虽然是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,但在中国高速发展中,八九十年代的很多场景已经没有了,要想拍的话,我们要把这些景全部搭起来,每一件道具都要在几百件老道具中挑。”王小帅坦言,要做得真实,让人看不出来是搭建的景,是非常花工夫、非常花钱的事情。
但30年的变迁,《地久天长》也不能全部涵盖,电影所表现的也是局部。若要想在电影中“见天地、见众生、见自己”,或许要在王小帅“家园三部曲”中才能够找到共鸣,“这是我给自己定的方向,《地久天长》是第一部,三部可能花十年,也许还会更长。”他表示。
从边缘到主流
对于电影中“边缘人群”与“主流人群”的角色转变,王小帅认为自己也是亲历者。
王小帅的童年、青年时期是在贵州山区中度过。1966年的秋天,在浩浩荡荡的“三线”建设浪潮下,王小帅的父母抱着出生四个月的他,响应号召,坐着拥挤的火车,从上海进入了贵州大山掩护下的工厂,与无数同样使命的知识分子一样,开始了十多年的苦乐生活。
1979年,王家迁往武汉,王小帅在那里生活了两年,之后来到北京,从小学习绘画的他如愿成为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的一名学生。但四年学习中,成为一名画家的愿望与日俱减。而上世纪80年代初,正是中国电影全面复苏的时期。通过绘画来反映自己对周遭世界变化的感触,已不能满足王小帅。附中毕业后,他考取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。
如同他电影中的许多主人公一样,无论是对故乡还是对人生抉择,王小帅既沉溺又疏离。
1985年,第五代导演正在全力出击,张艺谋担当摄影师的《一个和八个》、陈凯歌导演的《黄土地》等优秀影片相继问世,这些影片震撼了被革命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熏陶的国人,但王小帅还是被美国独立电影所吸引。
“之前我们知道的大部分美国电影是《魂断蓝桥》、《乱世佳人》等,但大学期间,我们还是被《出租车司机》所震撼,影片放映的介质用的是1/2VHS的录像带,那时,我们第一次知道马丁·斯科塞斯的名字,第一次知道罗伯特·德尼罗。我才知道美国的东岸电影不同于西海岸好莱坞出品的主流美国电影,他们叫这类电影为独立电影。”这也让王小帅依稀嗅到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和法国新浪潮的味道,后来有了对伍迪·艾伦、科恩兄弟、吉姆·贾木许等导演的认知。
直到昆汀·塔伦蒂诺的《低俗小说》取得商业成功,独立电影开始光芒万丈。王小帅希望自己也能拍摄出这样的严肃艺术电影,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如何实现自己的理想?
第五代导演的成长模式给了他一些启发。1982年,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张艺谋被分配到了广西电影制片厂,两年后,凭借电影《一个和八个》获中国电影优秀摄影师奖;五年后,他执导的第一部电影《红高粱》斩获柏林国际电影节最高奖金熊奖,从此开始了导演生涯。
“第五代导演发迹于小地方电影厂,广西厂、西安厂,这些电影制片厂当时是要奋发图强,与大的电影制片厂抗衡,所以影响了第五代导演这一代人的命运。但是很多事情是不可以重复的。”等到王小帅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,很多大电影厂不要人,福建电影制片厂抛来了绣球,他判断,到小的电影制片厂去,年轻导演实现梦想的可能性会多一点。
但计划赶不上变化,因为电影拍摄指标一年只有一部,王小帅没有太多机会拍摄电影。无奈之下,1993年,他回到北京,成为“北漂”。
形势没有王小帅预估的乐观,在1993年到2003年的中国电影产业化探索过程中,民营资本虽然有机会通过项目承包方式投资制作电影,但视角独特、思想性更强的严肃艺术电影想要获得资本青睐并不容易。加之胶片拍摄的高成本,王小帅只能借钱拍摄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《冬春的日子》。

故事也是从他熟悉的题材中挖掘,90年代初,美术学院的青年教师夫妇因不同选择走上相异的命运。单纯、简约,精神化的纪实性语言表达,使得该片荣获1994年希腊塞萨洛尼基电影节金亚历山大奖,在1999年被BBC评为电影诞生以来的100部佳片之一。但这些殊荣并没有让王小帅声名鹊起,直到《十七岁的单车》、《青红》获得国际大奖,王小帅才真正被大众所知,并被纳入“第六代导演”代表人物之列。


成长于经济复苏的改革开放时期,第六代导演接受国内外电影理论系统教育,他们的观念和作品内容开始有了巨大变化,更多关注社会现实。这种直面现实的勇气和真诚,让第六代导演被观众称为一个时代难得的“独立思考者”。
“从导演的角度,我还是比较认同与接受这种判断,因为一个作者,没有独立思考,反而不好。就像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一样,写个文章要有命题、中心思想等既定模式,我们希望有些突破,至少是自己独立思考的,有个人经验的,可能这些影片慢慢出来了,就被命名为某种独立电影,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,是带有一定先锋性的。”
王小帅的视角同样关注个体,无论是《十七岁的单车》中的农村青年郭连贵,还是《扁担姑娘》里不愿出力只想轻松赚钱最后惨遭杀害的高平,当个体和社会之间形成对抗的时候,故事主人公就会承载这一切。这些主人公被称为“边缘人”。
对此,王小帅并不苟同,他认为,每个人都是社会的一分子,没有边缘人与主流人之分。“随着社会的变迁,曾经所谓的主流人群变成了边缘人群,我们这些没有铁饭碗的人变成了主流人群,而很多工人下岗,从事不同工种。所谓边缘人话题,更多是社会环境催生出来的一种社会结构。”
帮助有才华的年轻导演
无论“边缘人”与“主流人”如何转换,带有鲜明标签的第六代导演整体处于尴尬中,最为戏剧性的就是他们的作品多是“墙内开花墙外香”。
2005年,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评委会奖的《青红》上映,最终票房400万元左右;2007年,王小帅、贾樟柯等四人更是被网友称为“四大赔钱导演”。
“所谓‘墙外开花’,是因为国外很多电影节已经有很长的历史,这些电影节有海纳百川的传统,可以接受一些平常人看起来比较另类、先锋的独立电影,所以我们才有参赛与获奖的机会,反观当时的国内形态,是没有独立电影的土壤,电影院也没有办法上映你的电影,这种环境下,你不去墙外开花,你又怎么办呢?”王小帅也很无奈,电影拍出来,总不能不管不顾。
与惨淡的独立电影票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中国电影每年以30%~35%的速度发展,票房从100亿元飙升到600亿元,商业电影票房步入10亿元时代。
蛋糕大了,是不是可以切一小块生存空间给严肃艺术电影?而艺术电影的生存困境之一,就是没有艺术院线。2017年,中国电影资料馆联合华夏电影发行有限责任公司、百老汇电影中心等公司共同发起成立“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”。
联盟宣布,未来将拿出分布在全国31个省、自治区、直辖市的100个影厅作为首批加盟影厅放映艺术电影,保证每天至少放映三场艺术电影,并且每周至少保证10个黄金场次放映。
这些艺术影厅的设立,对王小帅等独立电影导演来说,当然是好事,毕竟艺术片和商业片长期在一个体系里混合发行,争抢票房是很悲壮的。
目前,王小帅在拍摄之余,也会投拍一些有才华的年轻导演的艺术电影,“我当年拍摄的一些电影,也是受到田壮壮、韩三平等前辈的提携,现在可以给有才华的年轻人一些资源与帮助,当然我也不是大富豪,一定要小成本,把他们的才华展露出来就行。”
王小帅认为,现在想拍摄严肃艺术电影的年轻人所处的环境,要比自己那时好许多,现在国内电影节多了,很多年轻导演拍摄有想法的艺术电影,国内也有机会看到。“社会环境发生了一些变化,市场只要得以进一步细化,艺术电影导演会有寻找观众的机会。‘墙内开花墙外香’终于有一天会‘墙内香’的。”
